電影隨寫 · 動畫電影作品 · 今敏作品

千年女優 – 十四夜之月

Millennium Actress

金色月光照在草叢間的雨露上
不斷地閃耀著光彩
在你的夢裡有著數不盡的夜晚
你卻被這樣的夜晚囚錮了起來

越過數不清的月夜
此時正是黎明出發時刻
忘卻過去吧
這是滿載希望的清晨之船

多年前一個刮著大風的秋夜,我與大學好友一同參加了一齣戶外電影的放映活動。猶記那晚明月高掛,月光穿越疏落的枝葉散佈了滿地光點。我們手插著口袋,漫步至圓形廣場的階梯上,坐下欣賞這齣新銳導演帶來的動畫。

片名是:「千年女優」,描述一位橫跨千年歲月的女演員故事。我倆坐在階梯上望著女主角在銀幕上哭泣奔跑,一次又一次地為了追逐所愛而拋下一切桎梏,只為見上那位畫家一面。

「多麼癡情的女孩…她甚至忘懷了那男人的面容…這樣的愛情真的存在於世上嗎?」

秋風拂過鐵架的螢幕時,產生些微的波動,女主角那深情的眼神在幕中隨著寒風流轉萬種模樣…我們都看得痴了…一直到片尾名單轉動主題曲響起時,才漸漸回過神來。

回去的一路上是沉默的,滿滿的情緒與無奈梗在胸口,卻不知如何表達。

我相信這部電影一定觸動了每個深愛過的靈魂,觀眾投入的不再是一個名為藤原千代子的女星,而是那癡情不畏險阻的精神、是那縱身一跳不回頭的賭注。把一生窮究於追尋某種目標,愛之恨之,刻骨銘心,彷彿所做的一切,均是自身存在的證明。

多麼傻阿!但我們憐惜她、愛戴她,因為我們也看見自身的影子。

如果這是一個名為「追尋」的故事,那終點又在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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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 Perfect Blue之後>

儘管在國內那驚人手法的「Perfect Blue」已經為新銳導演「今敏」打開了知名度;但真正讓他揚名國際的,無疑是2002年上映的「千年女優」。

「千年女優」的構思起因於當時公司的製片人真木太郎相當欣賞上一部作品「Perfect Blue」,因此對今敏提起「再製作一部類似『Perfect Blue』的電影吧!」不過今敏感到茫然不解,不清楚何謂類似的具體模式。

真木於是提出一種「錯覺畫」的概念,隨著觀看角度的不同,這種畫會產生不同的觀賞效果。有了這個概念後,今敏與腳本負責人村井有了種種的想法討論,在時代的設定上由於幅度相當廣泛,又想呈現出不同時代的風情。

今敏此時想著,如此只有使用「劇中劇」的形式了;此時村井又提出:「何不順便將日本電影史的元素也一併包含進去?」於是最終決定製作一位橫跨千年女明星的故事,並在1998年春天寫下了這樣的提案:

「關於一位曾風靡於一時的超級女明星的傳記,在她的回憶中,自己的人生與曾主演過的影片渾然一體,融為一部波瀾壯闊的史詩傳奇。」

村井此一構思可謂非常巧妙,並且在本片的深度上居功厥偉。他舉例日本戰前向外擴張與千代子年輕時的活力與反叛、戰爭時的挫敗與青春的懊悔、戰後和平與千代子平靜的生活均可做意涵上的結合,讓這名女演員一生對於大時代有了穿針引線的作用。

這種結合故事於時代中的做法產生了共鳴,因為在人民的集體記憶裡,每一個人也為了生存而追尋著各種事物。不管那是怎樣遙遠而渺小的夢,這部電影都牢牢抓住了其中的茫然、失落、與熱情;那是對於理想的力有未逮,那是支撐生命的永恆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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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法 – 萬花筒般的蒙太奇>

今敏是一個非常擅於使用各種元素意象連結,做成蒙太奇圖像的導演。

在初次觀看「千年女優」這部電影時,觀眾常常會茫然不解,何以同樣一個場景中,常常會有明明是不同時代以及敘事線的人物參雜其中?舉例來說,在老闆立花玄也帶著小弟採訪千代子時,千代子自述成為偉大演員的一生,就從星探來糕餅店的家裡開始談起。

在家中場景裏頭,千代子這個敘事者的身分從第一人稱變成第三人稱,也就是老年千代子敘述年輕千代子的情形。媽媽一副堅決反對的高傲表情,對照千代子不敢當面拒絕的些許怯弱,成了有趣的對比。

星探來回踱步希望說服千代子的媽媽讓千代子成為演員,母親則堅持她要繼承糕餅店的生意。此時有趣的是,立花社長與小弟也同時被置放到了這個敘事線的場景裏頭,以一個旁觀者的身分看著事件的發展。

此時的社長與小弟們的理解與觀眾是一致的,完全是跟著千代子的敘述在理解整個故事,也就是處於一個聽故事的角色。而到後面千代子因為鑰匙男(畫家)的因素決心步上演員之路,此時一直處於聽故事的社長,發現故事的演進與他個人的記憶有了連結,像是千代子開始講到了他看過的電影、經歷過的事件,於是社長開始加入了故事本身,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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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就線性的敘事來說,我們該怎麼理解這部作品呢?從這裡我們簡單分析一下整個「千年女優」,把它拆開成「時間」、「地點」、「人物」三個部分。

A. 首先是時間,敘事線共有三條:

1.採訪的時間線,約從早上到下午一天的時間。

2.演出過電影的時間線,從一開始演出的電影,剛好順著日本時代演進的順序這樣接下去,這部分是刻意為之的。即是村井所講,與時代做結合的用意。從戰國時代到上太空,約是一千年的時間。

3.千代子真實人生的時間線,我個人推算過;藤原千代子自述關東大地震時出生,那是西元1923年,而開頭採訪時小弟問社長說為何不早一點來採訪?早該在息影的時候來拍攝才對,並且說了那是30年前。息影的時候對照千代子在家中吸塵的火箭升空,那是七位友人號火箭,是西元1962年。也就是說,千代子享年七十歲左右,可見製作團隊考察的毫不馬虎。

這三條敘事線是同時推進的,也就是說在整個電影的八十多分鐘裏頭,乍看之下是一種倒敘法,實際上三條線很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並且隨著時間把故事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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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再來是地點,這部電影中地點這部分完全隨著敘事的需求而出現,如果現在在講戰國的故事,故事就是戰國的場景,人物也穿著戰國時代的衣服。

在場景中,我們可以注意到設計成讓人一眼就能辨識出這是什麼時代,而如果只是時代背景的過場,與千代子本身沒有關聯的部分,就會以黑白處理;有關聯的部分用彩色處理。

特點是地點中場景變換的方式,把抽象的時空轉換用了極簡易的方式來表達,就是所謂的「過場」。例如開門、跌倒、回頭等任何敘事頓點的地方,馬上把場景切換成另一個時空。以這種頭尾相接的過場來讓觀眾了解事情的演進順序。

然而場景並非真正存在於現實中,有時是真實事件發生的場所,有時是演出電影裏頭的場景,有時是千代子自身的內心戲碼,也有全都混雜在一起部分;讓觀眾無法立刻發現何者是真,何者是假,這種作法起了強烈的「人生如戲」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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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最後是人物,有心的觀眾可以發現,在「千年女優」這部電影當中,從頭到尾只有七名角色,這是十分有趣的,感覺並沒有這麼少的出場人物,但實際上在敘事上擔任出場說明的只有七個人。分別是:

藤原千代子、立花玄也(社長)、助手恭二、鑰匙男(畫家兼逃犯)、大瀧導演、島尾詠子、傷疤男。

這七名角色立場都非常清楚,儘管歷經一千年的演員角色更動,他們基本上還是在演自己。或者這麼說,「千年女優」這部電影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主題,只是不停地重複輪迴罷了。

「女主角一再地在各個時空及人生中追尋鑰匙男(畫家),在電影中傷疤男總是會化身反派出面阻止,拆散這一對。而在現實中則是大瀧導演和詠子合作讓千代子死心。社長跟助手則是在旁錄影的觀察者兼最佳支持對象。」

在時間順推、地點隨著敘事頂真變換(所以可以不拘束於時代而持續更動)、人物以及情節固定之下,在不斷演出電影的同時,千代子的人生也悄悄的朝著追尋畫家這個方向前進著。

運用不同距離以及角度,以不同方法拍攝的鏡頭組合排列的這種蒙太奇手法;巧妙的膠合了三個敘事線彼此的衝突,強調了同一主題,衍生出一種獨特的趣味,給予這部八十分鐘的電影內容極大的創作自由。

這樣的手法似乎很熟悉?我不禁想到了平行時空的概念,千代子所演出的一系列電影主題都是相同的,一千年的電影時間裡在不同的時空中追尋那個人。

重複再重複,輪迴又輪迴,這種意象又是從什麼地方得到啟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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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 – 與其說是故事,不如說是寓言的電影>

「千年女優」這部電影非常有趣,一般來說,說教說得露骨的電影肯定會使人厭煩,然而「千年女優」處處充滿了同一主題的重複,不但不使人厭煩,還將戲劇的張力以及哲學堆疊到了一個高峰,我想是意象處理得十分傑出的緣故。

意象這種象徵是隱而不言的,觀眾在一部長達八十分鐘的電影假設不斷接觸到某種類似的圖像就會將其「定錨」,作為一個心理的基點,由於畫面過去的速度太快了,觀眾接收到了訊息,卻來不及理解。不過,整部電影的關鍵主題都在意象裡面,是個能夠極大程度濃縮電影內容的做法。

例如象徵長壽以及歲月的「鶴」、理型完滿的崇高表徵「滿月」、打開記憶與最重要事物的「鑰匙」、人生轉捩點以及集體記憶的「地震」,還有永遠不可及的「面孔、畫與畫中人」。

將意象不斷重複出現給予力量的做法,一般的商業電影可能較少用到,但是如此重複主題的做法,在音樂上卻很常見。

導演今敏在被問到,業界崇敬哪一位前輩的時候,馬上想到的不是製作動畫電影的人,而是他從年少時就十分景仰的日本音樂大師平澤進

今敏提到,他在創作的過程時聆聽平澤進的音樂常常獲得啟發,甚至連「千年女優」這部動畫電影的主題發想,也是由平澤進的音樂所致。所以與其說「千年女優」的配樂與主題歌與電影搭配得天衣無縫,不如說,整部電影就是為了這音樂的主題打造出來的,這是十分少見的情況。

平澤進提到,他在創作電子音樂時都會揉合宗教的一些意念與哲學,例如他讀到古代歐洲的鍊金術師們,主張能量是不斷循環的,因此有了銜尾之蛇這種符號;或者在佛教中,象徵純真、智慧、與輪迴的蓮花,他都將其放進了音樂的創作之中。在主題曲「Lotus-2」中,不管是旋律、歌詞甚至是MV中,都充分表達了輪轉不息的重生之美。

綜看整部電影的架構,是一個將固定元素置入圓筒中的萬花筒。裡面的東西(意象)是固定的,但隨著觀看者翻轉筒內的物體,光線也會折射出不同樣貌。

一個線性的故事無論多精巧,解構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是運用蒙太奇的手法可以讓整個故事只描述一個主題卻有百種變化,於是以往概括式的論述方法就崩解了。我們可以說比起一個故事來說,充滿暗喻的「千年女優」更像一部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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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夜之月 – 理想的不可及性>

什麼樣的主題能耗費人的一生,甚至是一千年的時光來追尋呢?

「千年女優」之所以成功,我認為正是觸及了這抽象與矛盾的核心,藉由藤原千代子這名堅強的女子,試著去探討描繪那一幅高掛恆星彼端的圖畫。

在十幾歲時,一個逃犯在她家的倉庫裡為她描繪了一張夢想的藍圖:

「我出生的故鄉,每到冬天白雪皚皚。我想在一望無際的銀色世界裡,搭起畫架,在寒風刺骨中完成這一副畫。在漫無邊際又白茫茫的景緻裡,會彷若置身遙遠奇特的國度中。」

「如果和平到來的話,我就邀妳一同前去。」

兩人在漆黑的斗室裡彼此面對面談心,講述動人的理想,定下了一定再見面的約定。那個浪漫的晚上,一切是如此完美。

「月亮好圓阿!」

「明天才是十五,月圓之夜。不過我最喜歡這時候的月亮;因為一過月圓,就開始月缺了,而十四夜的月亮,能讓人覺得還有明天,對明天懷抱希望。」

畫家臉上此時寫滿憧憬,對我而言,這句話也是貫穿全片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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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否月圓」這件事其實不重要,因為理想達成的那一刻就開始了缺陷,以美好的感受來說,十四夜的月亮才能夠永遠讓人有所期待,是一種現有的缺陷即將要被補足的心情。

而這部片的故事從那之後,就如同那十四夜的月亮一般充滿遺憾;戀人被迫分離,對方生死未卜,為了追尋那完滿的理想,開始了千年的旅途。

然而真正的滿足是來自於目標的確認嗎?或者說是更深一層的體認?

從另一個角度去思考,能夠打開最重要東西的「鑰匙」究竟是什麼呢?單純打開畫家的箱子嗎?或者更進一步的說,「畫家」真的是一個想見面而每每被迫分開的情人嗎?只見過一面卻耗費了一生,甚至忘卻了那人的面孔,這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愛情故事嗎?愛著只見過一面卻數十年沒有見過的人,這太過夢幻了。

我們不如將有關畫家的一切當成一個理想的象徵,他道出了自己存在的意義,就如同十四月的月亮 - 並不完滿,所以永遠有希望。

正因為那鑰匙永遠不能打開任何東西,所以能打開最重要的東西。正因為那畫家的臉龐隨著年紀增長而遺忘,所以最令人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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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到達的冰雪之國、還沒有畫完的圖畫、還沒結束的戰爭,以及還沒見面的兩個戀人。一切都如鏡花水月,可見而不可得;如出淤泥之蓮,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千年女優」這部電影,我想不只是一個愛情故事。描寫成愛情故事的因素是,愛情往往是人類最重要的情感,我們為它投入最多,也竭誠奉獻,至死方休。而千代子嘗試去捕捉的那份遺憾,那份沒有結果的愛情,就是一場禁錮自我的大夢。

「我一天比一天更愛他!」千代子哭喊著。

時鐘卻從那一刻起就再也無法轉動。

紡織婆婆提醒她,歲月確實過去了,然而千代子跳躍過千年的歲月,卻想追尋一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所以那份癡心執著注定了咒詛般的命運,這是一場無可挽回的悲劇。

紡織的紡錘立於輪盤上頭,上面千百條煩惱絲全都順其輪轉。那被歲月摧殘殆盡的老婆婆,正是在時光輪盤中不斷追尋年輕自己的背影。提醒著她,趁早醒悟,因為那份愛沒有報償,如同往地平線奔馳一般,是永無結果的耗損。「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一語,也象徵著千代子的作繭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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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年女優」一片中追求者與被追求者之間的關係,也清楚地反映出我與「自己理想中的作品」之間的關係。

我認為自己一直在追求的完全理想的作品,是我自己永遠無法抓住的東西。

在創作的過程中,作為作者的我自己也產生著變化。但凡抓住了一個點子,又向理想前進了一步之時,那原本的理想也隨著我的變化而成長了。因此,理想這東西永遠是夢裡溫柔鄉。

儘管我大概永遠無法夢想成真,但我認為更重要的是不斷追尋理想的態度。』~節錄自今敏與義大利記者訪談內容。

在追求理想的過程中,以結果論來看也許真的是一齣悲劇也說不定。但是只要盡其在我,努力追尋,無論是誰都能從中獲得寶貴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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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西佛斯的微笑>

西方哲學家卡繆曾經在他的著作《薛西佛斯的神話》中直指人生的荒謬。

在古希臘神話中,薛西佛斯是一個因為犯錯而被眾神懲罰的神祉。他的刑罰是必須不間斷地推動一顆巨大的石頭上山頂,然而每當那顆石頭被推到山頂,就會再度滾落山腳下,薛西佛斯必須下山再把它推上來,是一項周而復始永無止日的折磨。

目的是虛無的、過程是徒勞無功的、整項行動是荒謬的 – 因為眾神認為,沒有比從事徒勞無功跟毫無希望的工作更殘酷的處罰。

卡繆認為人生是荒謬的,但是我們不見得要向虛無投降;相反的,人要勇於向現實挑戰並且忍受生命的重荷,正視這種無可避免的衝突。

電影中千代子耗盡一生精力,或許只是在追逐一個幻影。從存在主義去思考,她那千里的追尋像是白費力氣,是一種燒過頭的執著迫使她一再地想要完成當初的渴望。

然而,目的真的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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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女優」中我最感動的一幕;是在二次世界大戰後,東京空襲,千代子站在滿目瘡痍的家中茫然不知所以的景象。

在人生最低潮的時刻,原本壟罩在家中上方的烏雲突然散開,塵埃間露出了什麼,她的瞳仁睜大,直往前奔去,扶著那牆壁,接著站了起來…陽光和緩的照在那面牆上…那是畫家當年在牆上留下的千代子畫像。

上面寫著:「有一天,一定。」

對比於四周殘垣斷壁,聳立於面前的這幅畫像存在意義是如此強烈。千代子臉上浮現著如釋重負與欣喜的表情,我也久久不能自己。

Lost and Found.

之前失落與遍尋不著的種種,在那一瞬間全都完滿了。這是我們追逐一生不可得的背影,最美麗的回眸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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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想起了作家史鐵生的短篇小說「命若琴弦」,那是一個老瞎子帶著小瞎子翻山越嶺,拿著一把琴彈遍大江南北的故事。老瞎子的師父告訴他,只要彈斷一千根琴弦,就能開啟琴箱拿到重見光明的一帖藥方。

一老一少彈阿彈阿,一天真的繃斷了第一千根琴弦。兩人激動不已,顫抖地將藥方拿給明眼人看,讀給他們聽。

結果那藥方竟是一張白紙。

幾近崩潰的老瞎子本不想活了,但看了小瞎子一人貧苦無依,在他死後無人可靠。於是臨死前交代了小瞎子,他記錯了,師傅當年告誡他要彈斷的是一千兩百條弦,要小瞎子記著,人生就如這琴弦;無論如何把弦繃緊了,彈出來的聲音才會好聽,要他努力活下去。

理想終究是不可及的,但是在追逐理想的過程中有歡笑有淚水,那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薛西佛斯,倘若他充滿汗水的臉上展露笑容,告訴我們一切都很好,那麼此時此刻無論處境多麼荒繆,眾神就再也無法懲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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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高之愛>

很難想像,距離看完「千年女優」這部動畫電影已經超過十年了。初次看完的感想是,一切發生得好快,彷彿無法抓住些什麼,電影就結束了。可以感受到是一部比乍看之下看起來更深沉的電影。

今敏製作的電影內容往往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種故事,所謂的故事劇情只是它的框架與畫布,他真正要表達的往往是一種抽象的意涵,一種更形而上的意境。

例如畫家的臉這件事情,看起來像是千代子到了中年發現她再也想不起來愛人的臉龐而傷心地無法自己,這是多麼悲哀的別離跟傷害。實際上,那臉只有一種真貌,那就是「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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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人總是在年輕時邂逅理想,因為那是最美麗的年紀,一切充滿希望跟憧憬,覺得世界應該是怎麼樣,我們要到達什麼樣的地方。然而畫家的臉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這部電影從未帶到他的臉龐,也許觀眾會認為,這是因為千代子回憶中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是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社長的臉龐在那回憶中也清楚記得,甚至連小人物跟配角面目都是清楚的。當千代子遇見社長時也沒有想起他的面貌,卻有社長年輕時代的臉孔。為什麼這部電影有這樣多的曖昧地帶,就是因為畫家就是理想,理想最好的職業就是畫家,它能給一幅最美的畫,就像十四月的月亮一樣,能夠缺陷地如此完美,一定是讓你眾裡尋他千百度而不可得。

重點跟精華全部都在那追逐過程的苦痛與欣喜裏頭:包含那煎熬跟折磨,漫長的等待,片尾長達七分鐘急湊的配樂以及往事的過程;你最終發現這根本不是一個演員回憶她的愛情故事,而是一種非常純粹的孤高之愛,因為目標是虛設的,而過程在時間中會燃燒殆盡…就像凋零的櫻花與盛開的蓮花那樣淒美又純潔。

「與其說千代子對他人抱有某種熱情,不如說她實際上愛的只是自己。我不知道其他人對這個問題怎麼看,但我認為她的這種感情是淩駕於自私與任性之上的,是一種孤高而嚴肅的自我肯定。」~今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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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最後,千代子自述退隱的原因是因為發現自己已經年老而無法面對當年的畫家,即使找到他了,他看見的也是這蒼老的面容跟軀體。這段劇情背後隱藏的是追逐理想一生的人最後的力有未逮。

在病床上的千代子與電影中的千代子合為一體,儘管現有的肉身不能再繼續旅程,但是在那夢中的國度,精神生命的另一側依然可以在星海中乘著火箭出發。她最終緩緩言道:

「或許…我喜歡的是,不斷在追尋他的自己。」

是一個積極的、充滿活力的、熱情而又充滿生命力的那個人。她活得充實完滿,發揮出所有的能量去做好每一件事,也忠於那永恆的目標,一個高於現實的信念,讓她成為了偉大的演員。

跟薛西佛斯一樣;目標不重要、時間不重要、角色不重要,如果你喜歡而且熱愛不斷推動石頭的自己,那就是你最大的勝利。

既狹隘又遼闊,既無奈又美麗。

這部片的主題是如此深刻,以致於很長一段時間我只能沉溺在無止盡的感嘆中。末了發現,這極有可能是一個探討自我在宇宙中定位的寓言,看來哲學又難懂,其實很單純:那就是盡情奮鬥、盡情歌唱,享受這一路上每一刻。

綻放吧!如蓮花般照耀著宇宙

綻放吧!宛若生命永續的輪迴

喝采吧!為璀燦光華盡情喝采

時時刻刻,每分每秒

13 thoughts on “千年女優 – 十四夜之月

  1. 「而十四夜的月亮,能讓人覺得還有明天,對明天懷抱希望。」押井守監督的劇場版《福星小子2 Beautiful Dreamer》也有異曲同工之妙。比起祭典過後的悵然若失,還是祭典前夜更加讓人流連忘返、期待萬分。

    只不過,祭典過了可以再來;理想達成了只好嘗試追求新的理想,否則容易迷失生活的重心。就這個角度來看,同樣都有『期待之情』卻產生了層次之別,真是耐人尋味。

    1. 是ccsx大XD,沒有看過福星小子2,不過對祭典前夜的比喻感到很熟悉呢。就像在軍中時學弟問我:「學長,當兵什麼時候最快樂啊?」我都回答他:「放假出營門的前三個小時」。

      如果人能滿足當下的期待之情,那是充滿智慧的;不過我們都想做更大的夢來推動生活,或者在行動跟心願間達成一個微妙的平衡點。然而我們能不能不為目標所錮,單純的享受此刻? 這確實是耐人尋味的。

      就像我一直想問的,千代子,妳喜歡演戲嗎?

  2. 哎呀,千萬別稱呼什麼老師的,小弟承受不起~ 有興趣有想法寫了一些文章也從來不敢稱自己評賞了什麼,多半都只是個人心得罷了,如果有緣很高興交流分享感動,這是我的初衷。

    細田守近年的幾部電影都相當成功,不過您推薦的這兩部我都還沒有看過,之後看完有感會發一些文章上來的。話說我都這麼久沒寫東西了每次看到留言都有種內疚感:D

    ASAP

    1. 聖誕節時我有收到您的祝福,十分感謝! 無奈押井守是我動畫名導演中接觸最少的一位,可能是我比較不喜歡「人偶」這種無靈魂的軀殼概念,所以每次在接觸他的作品時難免就有偏頗;無論如何,還是感謝你的推薦! 也祝您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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